作者:胡嘯

 

  那時候的水鄉小鎮,最是江南一帶平淡而又溫婉的地方。此生有幸在那兒度過一段童年的時光。

  清早推開窗欞,便可見遠處光線縷縷,那是濕漉漉的水氣在浸潤陽光。那陽光在水氣的蒸騰里成了溫柔的朦朧的白色,能令我依稀望見古鎮連片成街的建筑物們被籠罩在水岸如煙的霧色里,若隱若現。這時,一條烏蓬船,劃開薄霧,朝水天盡頭搖曳而去,頓時把水鄉風光擺弄得煞是飄逸。

  江南人伴水而居,江南古鎮自然沿水而建。幽靜的院落如今顯得狹小。狹小的院落卻能優雅地沿河而去。翠柳瀑布般垂下的地方,往往是通向個個院落的石階,象個小碼頭,供人們取水洗滌、泊舟走楫。偶爾會從遠處碼頭傳來幾聲叫賣、幾聲問候,那聲響便如空中彈來一段古樂,緩緩然,悠悠然,自有一番平靜的得色淡雅其間,美滋滋地。

  拐過爬滿青苔的弄堂矮墻,踏上岸邊的石板大街,第次可見面水、臨水、跨水的人家們,高高低低地與拱橋、酒肆、醬鋪、長廊還有遠處來來往往的舟船和煙波浩渺的水天構成了一個個恬靜淡然的純凈日子,景致素雅,情調古樸。

  時常走在這樣的街上,總能讓人感覺心平氣和,安靜到了極致。

  一曲吳歌水靈靈地劃過水道,溫溫婉婉的撲進懷里,令人一陣驚喜。抬眼瞧去,一戶小廟似地聳立著的白墻黛瓦的人家,那窗戶里分明有一個明眸皓齒的小女子,正在杏花春雨的妙曼里奏樂輕歌,其音水流。

  有這樣的歌聲相伴,你盡可以一頭扎進岸邊的小酒館,要上一壺,點上幾碟,再看微風細雨,觀燕子低徊,瞧小魚流竄。耳際還有民國詩人戴望舒的佳句淺吟而出: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

  其實,江南本身,便是一個上天賜予愁怨的姑娘。林語堂先生就說:中國的確有許多方面是近乎女性的。

  是的,與專諸拔魚腸劍刺殺吳王的沖天豪氣相比,江南人更多的時候擅長擺弄生活。比如江南人筑巢建園的樣子,便是情腸百結、曲里徘徊的,整個園子是極盡曲徑通幽之能的。這便是他們的屠龍之技了。

  江南水鄉大戶人家的園林,總是透著一股黑灰粉白的深沉冷色,顯得寧靜清遠、溫秀典雅。園內的建筑講究移步換景,“市聲不入耳,俗軌不到門?椭凉沧,青山當戶,流水在左”。

  一處好的園林往往顯現出潔凈幽雅塵埃無染、曠世無爭安逸清高的情趣來的。也難怪,老莊的人生觀便是退讓謙和、投身自然。小小江南的水鄉園林自然尊師而行,天人合一也。

  這樣的家底,自然是姑娘們愿嫁的人家。

  然而這樣的建筑在我們水鄉總是鳳毛麟角的。更多的時候,新嫁娘們總是推開一扇扇老舊老舊的門窗,用長長細細的繩子吊下竹籃,那門樓下、水里邊、烏蓬船上的小販,拿出籃里的散錢,放進蘆篙、茭兒菜、豌豆葉、春筍、蠶豆等等,拎上來,收回家。一天的日子,就算有了著落了。

  當炊煙飄蕩在水鄉上空的時候,暮色中、空氣里便滿世界都是娘子們做的“春八鮮”的香味兒了。

  那香味兒啊,暈了我幾十年都難以醒來。

  日子就是這樣平實地過,年復一年。好了不好了,水鄉的人往往是一壺酒、一碟豆。高興了一把二胡一口越劇,難過了還是一把二胡一口越劇。春茶秋蠶,一條小黃狗總是跟在屁股后頭撒歡。遇上年節好日子,搖上一條烏蓬船,過幾里水路,扯上幾尺布,上得另一座水鄉的岸來,開始走親訪友。待一壺黃酒喝開來的時候,親情便如腳下的錢塘江水,奔涌而出。

  許是江南的水鄉美色把水鄉人的脾氣柔化了、柔沒了。水鄉的街上鮮有火爆的男人,本地人打架斗毆更是幾年難得一遇的事情?v是發火的男人也含著一股水氣,不溫不火的,讓北方人看著像是女里女氣。

  其實,水鄉人的脾性深得太極的精髓,剛柔相濟,勁道在無聲無息之下綿綿不絕。

  最喜歡看長輩們斗酒?偸侵t讓,碗里總是慢慢地見底。沒有劍拔弩張,沒有高聲大嗓。說好一人一壇,無聲之間三五小時,你喝我動。數十回合過去,叔舅們還沒有把幾壇黃酒喝干了。也不見誰動窩,嘴里總是說:你比我行,你比我強,你身體好!大家盡顯著江南水鄉人絕佳的定力和頑強的意志,持久地對抗著。直到夜深人靜,家小催促,才開始喝干最后每人一碗老酒。喝那最后一碗,那真叫氣壯山河,豪氣干云,半斤,一口悶了。告別回家的時候,那步子是絕對不會疲軟的,噔噔噔而去,一溜煙便沒了在華燈初上的石板路盡頭?帐O逻h處酒館門口梁上高掛著的一長串一長串的紅紙燈籠,在夜風里動動蕩蕩。單留下幼年時代的我,震懾在于無聲處聽驚雷的敬慕之中。

  有趣的是,這黃酒醉人慢,如果那一個回家醉倒,幾天不見人。一問,回曰:走親戚剛回來。末了加一句:下個節慶,再來喝。

  這水鄉人,實在是柔里見剛、絕不認輸的太極推手啊。單看這種韌勁,誰又能說江南不丈夫呢?

  更多的時候,水鄉人都是在勞動的。春夏秋冬,日以繼夜,從不歇手。因為江南文化里是決計瞧不起不干活的人的,懶漢在鄉里是劣等人,那是要遭唾棄的。

  小時候,待我們起床,街上是決計看不到男子漢的,他們不是打魚,便是販布去了。就是成年的女子,要不在自家的地里忙,要不就是在河道邊洗滌。不做到當天的活計停當,大街上是肯定看不見他們的身影的。

  那大街邊、家門口的柳樹下涼快的地方,自然只有飽經風霜的老人們才有資格曬太陽的。而老人們就是曬太陽,手里也總是斷不了活計的,比如編個魚簍、小籃子等等。當然,手邊肯定一壺龍井,身邊總有三倆鄰舍。邊喝邊聊邊忙點小活計,生活也就有滋有味起來。因為老輩人有個亙古不變的理兒:過日子就得像這河道里的水,緩緩東流,長去不停,一定平平穩穩,哪怕溫溫吞吞。

  最是太陽西下、涼意周邊的時候,對著一街三三倆倆勞作回來的人們,老人們、孩子們就像歡迎得勝歸朝的子弟,滿含喜悅的問候滿大街此起彼伏,就像滿大街飄浮著的霉干菜燒肉的香甜之氣,總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騰騰的鄉情、鄉風涌動其間。

  現在看來,江浙富,是有緣由的。因為正是有了這樣的一幫天底下最勤勞最節儉的人們,才能把江浙打造成古今天下富可敵國的地方的。

  多少年了,每每聽聞水鄉的一丁點兒消息,我便高興,每每看到水鄉的一路巨變,我便自豪!

  要知道,只有被歷史感化過的人,才能被故土這一點一滴的碎片深深地打動的。故土水鄉的純凈和童年童話般的日子以及水鄉的人文意蘊,都是頗能引動人心靈深層的和弦的。

  一直想回到童年的日子,因為童年的日子是有母愛般的水鄉和親人般的鄉情呵護的。而在江南水鄉,遍地都有這種青山綠水給與的大地母愛和鄉里鄉音鋪設的人間親情、泥土文化。

  于是,眼前又現出一幅畫:彩霞滿天里,一片青黛屋。高高家居前,蘆花白,鱖魚肥。一灣秋水上,但見寒鴉有數點。幾蓬楊柳下,菊花臺階邊,一條烏蓬船,吱呀地穿過大石橋,搖落了一把古老童謠,翩翩然、一直遠去……

 

 

作者:胡嘯

筆名:一望無,央媒資深媒體人

著有散文集《一望無》

朗讀者:彥磊
江西廣播電視臺主任播音員
江西省十佳播音員提名
江西省普通話測試員
全省兩會播音員

 圖片:藝術家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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